蜜罐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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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陕南安康,蜜蜂是一种吉祥的昆虫,和栖在房前屋后大树上叽叽喳喳的喜鹊一样,广有人缘,且深得百姓喜爱。蜜蜂没有喜鹊油滑光亮的身段,也没有清脆的嗓子,但上了年岁的老人总念叨着,蜜蜂是年景哩,能不能有好收成,除了要看田肥不肥,还要看蜜蜂勤不勤,庄稼授粉,就相当于为每一朵花松土,安胎,追肥。嗡嗡嘤嘤的蜜蜂,就是五谷的胎音,能听得到丰年之喜,看得到庄稼腰身一天天圆乎起来。

百姓打心里喜欢蜜蜂,都说小蜜蜂和庄稼人一个脾性,起早贪黑忙活着,就连花朵里打滚撒欢这等美事,都留不住这些劳碌的小虫,活活一个肩挑背扛的老农,眨眼工夫,就一个来回。外出郊游,蜜蜂像导游,又像伙伴,蜂群活跃的地方,一定山花烂漫,满眼风景。在乡下,蜜蜂也就成为大自然的一束火把,蜜蜂朝哪里飞,春风就往哪里吹,春雨就往哪里落。

蜂箱是蜜蜂土木结构的宅子,悬挂在屋檐下,或者院坝边的大树上,老远看,好似系在树腰的一个竹篾篓,装满春播的种子,沉甸甸圆鼓鼓的。农户晚上收工回家,蜜蜂也一起归巢;早晨农户开门下地,身姿轻巧的小蜜蜂,赶在主人之前就已经上工了。花香勾魂,小蜜蜂也有日子,也有自己的庄园和田野。

早些年,谁家屋檐下若是有一箱蜜蜂,就是富庶的象征。若逢蜜源充裕的好年景,有经验的百姓和收割田里的庄稼一样,从蜂箱收割新鲜的山花蜜。然后,一小罐一小罐送给邻舍,整个村子一起分享一口甜蜜。

在物资匮乏的年代,蜂蜜算得上奢侈品,平日里不舍得尝,只有家里来了贵客,方才从蜜罐子里舀出一小勺,冲一杯蜂糖水递上,也算待客的稀罕物。杀了年猪,殷实人家会将肉煮至七八分熟,然后在油锅里滴上几勺蜂蜜,等到锅里的猪油和蜂蜜融化沸腾之后,将切得方方正正的肉块放进锅内。瞬间,灶沿旁如放一挂小鞭炮般热闹喜庆,油水和蜜水飞溅,噼里啪啦一阵疾响。主妇站在锅灶旁不停翻动肉块,三五分钟之后,肉块两面蜜黄,捞出来放在瓦罐里储存,浸着蜜水的猪肉有一股淡淡的香甜。逢年过节,从瓦罐里取一方蜜腌的腊肉改善伙食,犒劳家人,白色的盘子衬着蜜黄的肉片,既赏心悦目,也爽口下饭。夹一筷子肉,放在嘴里,舌尖托着肉块在上颚顶几下,甜润的肉香便窜满口腔,肉也蜜一般地融化在嘴里。这是丰年里的庄户人家最享受的一口美食。

蜂蜜不光是烹饪的上等佐料,也是一味良药。开水烫伤,敷一层薄薄的蜂蜜,能防感染。感冒咳嗽,紫苏熬水就着蜂蜜喝,头晌喝,后半天咳嗽就能减轻许多。乡间最常见的药方是,肠火便秘,舀一勺蜂蜜,茶一样泡水喝,保准消肠火,润肠道。

为了脱贫,安康政府和百姓思来想去,养蜂成了不错的选择。靠山吃山,靠水吃水,山里穷,但山里不缺好环境,青山绿水满坡花草,是养蜂的天然场所。走村入户的扶贫干部读懂了百姓的心思,也做了调研,陕南山清水秀,湛蓝湛蓝的天,养蜂不会对此造成污染,不伤害环境,还能产出亦食亦药的上等山花蜜。政府和百姓一拍即合,养蜂就成了脱贫奔光景的产业。说干就干,从外地订购优质蜂种,整箱整箱运回来。箱子里的蜜蜂被百姓当作宝贝,轻拿轻放。村上干部打趣,要不清点一下,看箱里的蜜蜂够不够数儿?老百姓仰头大笑,一箱蜂子万把只呢,咋能数得清嘛!笑声满山坡,山花满山坡,初来乍到的蜜蜂不认生,也开始满山坡地起舞采蜜。

各家各户将几箱,几十箱的蜜蜂放在房前屋后通风向阳处,放在山坡荒岭,有的干脆放在悬崖峭壁或山洞里,生怕蜂箱漏风受潮。四散在村子里的蜜蜂,成了百姓的指望,他们隔三岔五去看一看,像走亲戚串门,又像去田里照看庄稼,恨不能将蜂箱放在睡房,时时刻刻都能打个照面。

待到收获季,家家户户都放着大桶小桶的蜂蜜。身上沾着蜜香,心里浸着蜜甜的村民簇拥在一起,尝谁家的蜜甜,看谁家的蜜颜色清亮纯净。百姓将蜂蜜灌进大小一致的玻璃罐里,放入事先准备好的礼品盒,使它们看上去更精致体面。槐花蜜也好,油菜花蜜也罢,村里人将这些蜜罐罐统一称作土蜂蜜,是大山里的特产和土货,没有一丁点污染,黄亮黄亮的。从蜜罐里舀一勺,状若晶莹剔透的细膏,不断线地往下滴。百姓自己为蜂蜜代言:好山好水出好蜜,山里的蜂蜜是山里人的良心,土甜土甜的,保准能尝出五谷味和山花儿香。

远山近岭成了百姓抱在怀里的蜜罐子,几十元一斤的蜂蜜,甜了城里人的舌尖,也甜了山里人的日子。安家陕南的一群小蜜蜂,和扶贫的干部一道,和脱贫路上的百姓一道,在山岭间早出晚归,于蓝天白云和青山碧水间,用朵朵山花和滴滴汗水,把日子酿得蜜甜蜜甜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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